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见证中琉交往的《琉球国都图》

作者:吴焕良

来源:中国档案报

2020-06-22 星期一

    琉球王国(即今日本冲绳),是位于琉球群岛的一个历史政权,因其主要岛屿有36座,故又称“中山三十六岛”。琉球与中国交往的历史,源远流长。

    据清乾隆《琉球国志略》载,隋大业元年(605),海帅何蛮上言:“海上有烟雾状,不知有几千里,乃流求也。”流求(琉球)之名,始见于此。明洪武五年(1372),明太祖朱元璋派使臣杨载携诏书前往琉球,宣谕招抚。琉球中山王察度“遣弟泰期奉表贡方物”,琉球与中国正式确立朝贡关系,琉球地区也被朱元璋明令列为“不征之国”。

    自此,至清光绪五年(1879)日本第二次以武力强行实施所谓“琉球处置”,彻底吞并琉球,断绝其与中国官方封贡往来为止,琉球国王累世接受中国皇帝册封,定期派遣使臣经福建进京,奉表纳贡,双方在“朝贡体系”下维系了500年的和平友好交往。

    渡海封赐

清朝周煌绘《琉球国都图》中琉球那霸港至先王庙部分 中国第一历史档案馆藏

    朝贡关系下,作为中原王朝属国的琉球,每逢中山王嗣位,均依例请求明、清朝廷遣使册封,方为合法有效。在未行册封典礼前,即便已在本国完成权力交接,也只能以“(先王)世子”的身份行使权力。

    明、清易代,琉球依旧延续旧例遣人向中央王朝请封,顺治六年(1649),差官奉表纳款;顺治八年(1651),再次差官来京请封。清廷要求其先缴还明朝政府赏赐的印信、诏书、敕谕等。顺治十一年(1654),琉球国王世子尚质以王舅马宗毅为使,奉表进贡方物,缴还明朝政府颁给的镀金银印一颗、袭封王爵诏一道、敕谕一道。清廷册封其为“琉球国中山王”,赐驼钮镀金银印。

财通福瑞    可惜这次册封,因故延宕数年,直至康熙元年(1662)清廷再次颁诏,重申依照顺治朝册封成命,才最终完成,这也标志着琉球与中国的朝贡关系重新确立。其后,清廷又于康熙二十二年(1683)、五十八年(1719)两次遣使册封尚真、尚敬为中山王。此时,印文已比照朝鲜体例,不再称“琉球国中山王”,而称“琉球国王”。

财通福瑞    至乾隆二十一年(1756),在前中山王尚敬薨逝5年后,乾隆帝派出以翰林院侍讲全魁、编修周煌(依册封诏书为编修,后升任翰林院侍讲)为正、副使的册封使团,前往琉球。在代表朝廷完成祭奠已故中山王尚敬、册封新王尚穆、颁赐新款清篆印信并收回顺治十一年(1654)旧印等程仪后,使团于次年返回,陛见复命。《琉球国都图》即是这次出使琉球归来,由周煌绘制进呈御览,后入藏宫中,流传至今的。

    《琉球国都图》全图纵78.2厘米、横144厘米,原藏清宫内务府造办处舆图房。是图为传统山水绘法,青绿着色绘出琉球国鸟瞰图。首里等王城及其他重要聚落、关隘、口岸、名胜等,一一注出,清晰扼要。图幅清雅秀丽,全岛苍翠葱郁,除指掌舆地外,还是不可多得的山水景物图。周围以水波纹形象绘出的海水,波涛涌动、浪花飞溅,更加衬托出琉球海外桃源、人间乐土的氛围,全无现实中全魁、周煌使团抵达琉球前巨浪坏船、心惊胆破的模样。

财通福瑞    除《琉球国都图》外,周煌出使途中,还加意当地掌故,随手记录,回国后又参阅大量史籍,整理编辑为《琉球国志略》一书,进呈乾隆帝御览。查现存故宫博物院的墨格抄进呈本,1函6册,黄绸暗花书衣。半页9行,每行19字,抬头行21字,无行格。四周双边,白口,单黑鱼尾。鱼尾上为书名,下注卷数、篇名和页数。开本纵30.7厘米、横19.6厘米,版框纵21.8厘米、横15.3厘米。

清朝周煌辑《琉球国志略》 故宫博物院藏

“琉球国王之印”印文,左为清乾隆二十一年(1756)前式样,右为新印式样。

    该书依“地理总志”体例损益而成,内容包罗万象。其中附图部分,除将前文所述《琉球国都图》编入其中外,还包含《琉球星野图》《琉球国全图》《王府图》《先王庙图》《天使馆图》《球阳八景图》《封舟图》《玻璃漏图》《罗星图》及《针路图》等。其中《针路图》即航海图,载明航线、航向、重要地理标记及航程股票配资 等。“封舟”则为册封使座船。通常以浙江宁波及福建等处商船改造而成,装饰华丽繁复,既显“天朝上国”风范,也较专门拨备银两制造大船为便。康熙五十八年(1719),清廷以海宝和徐葆光为正、副使,前往琉球册封尚敬,归来绘《册封琉球图》一册。图册十开,右为绢本彩画,左为对应纸本图说。该图册中专有一组,绘出册封使所搭乘“封舟”图样。全魁、周煌使团大致也是乘坐此种“封舟”,渡海至琉球。

朝贡往来

财通福瑞    按清朝宗藩定例,琉球两年一贡,即每两年派出朝贡使团,携土产制品或朝廷指令的贡物,渡海至福建五虎门,溯闽江而上至省城福州。使团总人数不得超过150人,其中只允准正、副使二员带从人15名,由福建地方官员差人陪同入京,再由礼部负责接待处置一应朝贡事宜,其余人员留闽待命。两年一次为正贡,其余如新帝登极、万寿等重大节礼时,琉球同样会派使团前来庆贺。查乾隆朝《大清会典》所载,使团所携带的物品,除贡物外,其附载货物,皆可免税与内地商民交易,或在福建售于商行或运至北京发售。

财通福瑞    琉球进贡物品,分庆贺方物(贡品)及常贡方物。其中常贡方物定例为硫黄1.26万斤、红铜3000斤、白钢锡1000斤,其中硫黄一项由福建布政司收贮,红铜、白钢锡则交送内务府查收。庆贺方物,即通俗意义上的贡品,虽名目繁多,但总体上以土特珍稀物产为主。琉球土产布匹,如淑椒布、花椒布、土椒布,以及雅扇、腰刀等是贡物常项,其中尤以布匹数量为大,以至于内务府需定期拣选库存,交崇文门官商变卖。

    与琉球一方进贡对应,入京的使团会受到朝廷礼遇,并依例领取封赏。除国王、王后例有份额外,进京朝贺的使团成员也各有不等的进项。以乾隆四十七年(1782)为例,琉球方进贡硫黄等常项,清廷赏赐仅加项部分,即有“赏琉球国王内库缎二十匹、砚二方、玉器五件、玻璃器十件、瓷器一百件,赏使臣缎四匹、银五十两”。

财通福瑞    除朝廷赏赐一项外,使团一行沿途食住起居等一应费用,均由中国方面承担,所以络绎不绝的使团也成为沿途官民的一大负担。以《大清会典》载使臣一日饮食供给标准,可见一斑:

    琉球国入贡陪臣王舅,日给鹅一、鸡一、猪肉三斤,菽乳二斤,各种菜三斤,酒二瓶,清酱、酱各六两,香油六钱,花椒一钱,盐一两,茶一两。

    正议大夫,日给鸡一、猪肉三斤,菽乳一斤八两,菜二斤,酒一瓶,清酱、酱各四两,香油四钱,花椒八分,盐一两,茶六钱。

    四节官、都通事官,各日给鸡一、猪肉二斤,菽乳一斤,菜一斤,酒一瓶,清酱、酱各四两,香油四钱,花椒五分,盐一两,茶五钱。

    王舅下通事,日给猪肉三斤,菽乳一斤,花椒五分。

    从役,日给猪肉一斤,菜十两,盐一两。

    送来通事,日给猪肉二斤,盐一两。

汉风远播

    清廷除例行册封、颁赐诏书印宝、赏赐银钱布帛外,皇帝还不时专门御笔赐书——康熙二十一年(1682),御书“中山世土”,颁赐中山王尚真;雍正二年(1724),御书“辑瑞球阳”,赐王尚敬;乾隆四年(1739),御书“永祚瀛壖”。其后直至同治朝,历代皇帝皆有御笔赐予。而今,据前述康、雍、乾三朝御书制作的牌匾,依旧悬挂于首里城(琉球王国旧都)正殿。

    朝贡体系下,虽远隔重洋,往来有所不便,但琉球与中国尤其福建地区商贸往来不断,定期选派子弟前往北京入国子监读书,其衣食用度、寻医问药等均由朝廷供给。琉球儒风俨然,衣食起居、婚丧嫁娶,乃至文化传承,无不深受中国大陆影响。

财通福瑞    早在明洪武二十五年(1392),明太祖朱元璋即下令迁福建“善操舟者三十六姓”入琉球,“以便往来”。经过长期实践,双方密切的往来关系使得海上航路愈发成熟通畅。《琉球国志略》所载《针路图》,就极为准确地标示出自福建福州至琉球那霸的往返航路。值得注意的是,画面上方航路为福建至琉球去程,封舟在“黑水沟”行海祭仪式,以表明过沟出境、代国祭神之意。周煌途中所作诗文,自注有“舟过黑水沟,投牲以祭,相传中外分界处”。此黑水沟远在钓鱼岛以东,即今日琉球海沟,至迟明及清初,中琉双方官民已普遍认同,黑水沟为“闽海”边界,并上升为国家认知。此钓鱼岛为中国界内岛屿之又一力证。

    回到《琉球国都图》本身,以使团登陆的那霸港及周边区域为例,画面绘制翔实、标注细致。迎恩亭、长虹桥、先王庙及那霸市镇,房屋栉比、市集繁盛。展图观之,典制俨然,虽是千里之外的海邦,幅面看来却一派中土模样,全不觉身处异域。

《皇清职贡图·琉球人像》 故宫博物院藏

    乾隆年间绘成的《皇清职贡图》中,有两组琉球男女的绘像:右侧一组“琉球国夷官”画像上的墨题,主要介绍琉球国基本情况及其与明、清两朝关系,同时还介绍了各自服饰装扮的特点;左侧“琉球国夷人”的墨题则称,“妇,推髻,以黥手为花草鸟兽形,短衣长裙,以幅巾披肩背间。见人则升以蔽面,常负物入市交易”。画中人物,除未剃发易服外,与华人无异,或言状若明时汉民。

清乾隆年武英殿刻本《琉球国志略·针路图》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    除册封、朝贡及依托贡船而实施的双方贸易外,中琉交往还有一个凸显和平与宗藩关系的特点就是难民救护。无论渔民或商船船员,舟行洋面,风浪莫测,时有遇险船民,无论是琉球民众流落大陆,抑或是大陆船员飘落琉球,双方均有救助责任且有明确规制。

    以清廷定例而言,飘落大陆的琉球人由官府供给衣食,待使团到来之际统一移交。而对于流落琉球的大陆民众,中方以赏赐等形式向琉球一方所提供的安置费用予以补偿。就档案史料看,大陆方面报告并安置的琉球难民,自鲁至粤的东部沿海各省均有记录。而琉球送还的难民,除福建人居多外,也有宁波、常熟等地人氏。

财通福瑞    如今,琉球王国虽已不复存在,旧有的宗藩体系也早就结束,但500年间与中国和平交往的历史,深深烙印在琉球的文化与传统之中,留下了无数令人回味的记忆。一幅《琉球国都图》固然不能完全承载如此厚重的历史,但作为一种“现场记录”,它见证了“丝绸之路”上中琉之间那段往来不绝的盛景。

    原载于《中国档案报》2020年6月19日 总第3540期 第一版

 
 
责任编辑:张雪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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